2025年以来，美国关税政策呈现范围广泛、幅度巨大和高度不确定性等重要特征，给全球带来了重大冲击，如何研判相关冲击、走向是一个重大课题。针对美国关税政策对美国、世界、中国产业链与供应链的影响以及中方为维护国际经贸秩序所做的努力与取得的成效等，本报记者专访了中国银行原首席研究员宗良博士。
美国关税政策的特征及对其自身的影响
《金融时报》记者：2025年以来，美国关税政策以范围广泛、幅度巨大且具有极大不确定性的形态出现，请问如何看待本次美国关税政策的典型特征？
宗良：本轮美国关税政策展现出以下鲜明的特点：
一是关税覆盖范围广泛、呈现全面扩张态势。自2025年4月5日起，美国实施新关税政策，对几乎所有进口商品征收10%的基础关税，这一举措打破以往针对特定商品或国家的限制，将征税范围扩大到几乎所有品类，充分显示美国关税政策全面扩张的特征。同时，从4月9日开始，对美国的主要贸易伙伴的关键商品普遍加征虽有差异但普遍幅度较高的关税，涉及领域广泛，包括电子、机械、化工、纺织等多个行业，使得众多国家输美产品面临成本大幅增加的困境，严重冲击全球供应链和贸易秩序。自2025年6月23日起，美国对多种钢制家用电器加征的50%关税正式生效。据美联储和芝加哥大学测算，加征关税最终使一台普通洗衣机的价格上涨约90美元，约合人民币647元。
二是税率设定上呈现差异化、高强度的形态。对不同贸易伙伴，依据所谓的贸易逆差规模、产业竞争关系等因素，制定差异化税率。即便对于被其视为“友好国家”的部分贸易伙伴，虽设置了临时或永久豁免机制，但申请程序复杂，且豁免范围和期限不定。这凸显了美国利用关税手段实现其经济、政治目标的意图。关税政策具有明显的产业针对性，重点聚焦战略性新兴产业和传统制造业。
三是具有高度不确定性。关税政策频繁调整变化，给全球贸易参与者带来极大困扰。在关税调整过程中，美国政府多次反复，从加征到调整再到又有新动作，使得企业难以制定长期稳定的经营和贸易计划，严重扰乱了国际贸易秩序。并且在豁免和谈判机制上，“友好国家”的认定标准也比较模糊，豁免申请程序复杂且结果难以预测，进一步加剧政策不确定性，增加了全球贸易的风险。
《金融时报》记者：美国关税政策看起来有点“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感觉，请您结合具体情况，分析一下美国关税政策对其自身带来的影响。
宗良：美国挥舞关税大棒，对众多贸易伙伴加征关税，企图通过这种手段达成多重目标，如保护国内产业、缩减贸易逆差、促成先进制造业回流等。美国加征关税的重要初衷是保护国内产业，期望通过提高进口商品价格，减轻国内产业面临的竞争压力，促使企业加大研发投入，提升自主创新能力，进而在全球产业链中占据更加有利的地位。关税作为政府重要税收来源，加征关税能增加财政收入，为公共服务、社会保障等提供更多资金，还可用于扶持国内产业。此外，美国企图借助关税调整贸易结构，减少贸易顺差。关税政策虽会产生一些效果，但也会给美国经济、信誉等方面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甚至可以说是适得其反的结果。
一是通胀压力趋于上升。加征关税使得进口商品价格上涨，而短期内美国国内难以迅速生产出足够的替代品。2025年6月18日美联储会议当天公布的经济预测概要显示，与今年3月时的预测相比，美联储将2025年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预期中值下调0.3个百分点至1.4%，将2025年通胀预期、核心个人消费支出（PCE）价格指数中值上调0.3个百分点至3.1%。
二是美国企业深受其害。许多美国本土企业和在美外资企业依赖全球供应链获取原材料和零部件，关税导致进口成本飙升，打乱了原有的供应链体系。例如，一些小家具制造商因关税影响，利润空间被严重压缩，甚至濒临破产。农产品作为美国的优势出口产品，也因关税遭受重创。美国中西部地区的农民面临农产品滞销和积压，陷入严重的财务困境。近期，美国相关企业或组织，起诉美国政府的关税政策，起诉方援引摩根大通的分析显示，此轮特朗普关税将使美国人每年增加6600亿美元的税收负担。
三是美国的国际信誉严重受损。美国反复无常的政策操作，如频繁调整关税税率、随意变更豁免清单等，让全球投资者和贸易伙伴对美国市场的稳定性和可预测性失去信心。英国《经济学人》指出，特朗普政府反复无常的政策正在损害美国资产的声誉，导致信心下降和困惑加剧。近期以来，市场上出现的美国国债吸引力减弱就是信誉受损的反映。
美国关税政策对全球经济金融的影响
《金融时报》记者：怎样看待美国关税政策对全球经济金融的影响，比如对全球贸易与资本流动、全球经济增速、国际经贸规则等方面的影响？
宗良：美国作为全球经济的重要引擎，其关税政策调整必然对全球经济格局产生深远影响，加上美国政策抬升了地缘政治风险，影响更加明显。
一是冲击全球贸易与资本流动格局。美国加征关税直接抬高了进口商品价格，抑制了全球贸易的活力。美国对中国进口商品加征关税，会促使美国企业进口成本大幅攀升。鉴于全球产业链布局难以在短期内迅速重构，这种调整会导致贸易成本上升、贸易量萎缩。同时，其他经济体纷纷采取报复性关税措施，以应对美国关税冲击。世界银行最新报告预计，2025年和2026年全球贸易量增速分别为1.8%和2.4%，比1月份的预测分别下调1.3个和0.8个百分点。在全球资本流动方面，美国关税政策引发了资本流动的动荡与调整，资本流向更加多元化。2025年5月，日本对美出口同比下降11.1%，汽车出口下降24.7%。
二是拖累全球经济增长。美国关税政策对全球经济增速的负面影响很大。从消费层面看，关税致使进口商品价格上涨，消费者购买相同商品需支付更多费用，实际购买力下降，抑制了消费需求。在投资领域，贸易不确定性使企业对未来市场预期变得模糊，投资决策更为谨慎，大量潜在投资项目被搁置或取消。世界银行最新发布的《全球经济展望》报告预测，2025年全球经济增速仅为2.3%，较此前预测的2.7%明显下降。
三是重塑国际经贸规则。美国的关税政策对国际经贸规则形成挑战，促使国际经贸规则发生重塑。一方面，美国通过单边加征关税等行为，试图打破原有基于世界贸易组织（WTO）框架下的多边贸易规则，以“美国优先”原则重新构建有利于自身的贸易秩序，这种行为破坏了国际经贸规则的稳定性和权威性。另一方面，其他经济体为维护自身利益，加强现有协定合作或探索新的区域贸易协定，如中国—东盟合作的深化等。新兴经济体在国际经贸规则制定中的话语权逐渐增强，推动全球经贸规则朝着多极化方向发展。
美国关税政策给中国带来的挑战和机遇
《金融时报》记者：美国关税政策会对中国产业链、供应链产生一定影响，请从这个侧面具体分析，中国面临哪些挑战，又面临哪些机遇？
宗良：2025年以来，美国关税政策的调整对中国产业链、供应链带来了明显影响，呈现出挑战与机遇并存的局面。
主要挑战：一是成本攀升，利润压缩。美国加征关税直接导致中国出口商品成本大幅上升。以汽车及零部件行业为例，2024年中国对美汽车零部件出口额达171.5亿美元，占该品类总出口的15.6%，当输美电动汽车关税明显上升时，相关企业出口成本将大幅增加，企业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部分企业试图通过第三国转运来规避关税，但这进一步增加了物流成本与供应链管理难度；一些企业考虑将生产线转移到关税较低地区，但也面临新的投资风险与不确定性。
二是订单流失，需求下降。中国对美出口的机电产品、纺织品和服装等在加征关税后，价格竞争力下降，出口需求减少。机电产品作为中国对美出口最大类别，涵盖电子产品、家电等，美国关税政策使其在美国市场价格大幅上升，企业面临订单流失风险。中国纺织品进出口商会统计显示，若关税增加10%，预计2025年中国对美纺织品服装出口额将下降20%至30%，大量服装企业陷入订单减少、产能过剩困境。
三是供应链外迁压力增大。为规避关税风险，部分跨国企业调整全球供应链布局，将部分生产环节从中国转移到东南亚、墨西哥等国家和地区，对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地位造成冲击。而全球供应链格局的调整是一个复杂过程，短期内虽不会大规模迁移，但长期来看，若中国不能有效应对，可能对中国在全球产业分工中的地位产生不利影响。
主要机遇：一是国产替代加速，创新驱动发展。在半导体等高端技术领域，美国关税及技术限制政策促使国内企业加大研发投入，推动国产替代进程。例如，美国对先进制程设备出口管制升级，导致中芯国际等企业光刻机采购周期延长，但也强化了技术替代逻辑，国产半导体设备企业迎来发展机遇。在医药行业，进口创新药因关税盈利水平下降，同靶点、同疾病、药效接近的国产创新药竞争力提升，加速了国产新药在肿瘤、罕见病和内分泌代谢等领域的布局。
二是内需市场拓展、加快构建双循环格局。美国关税政策促使中国企业更加重视国内市场，加大国内市场开拓力度。中国拥有庞大内需市场，2025年5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达6.4%。并且，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正加速构建，为中国产业链、供应链提供了新的发展支撑。2025年1至5月，我国机电产品出口额同比增长9.3%，其中集成电路出口增长18.9%。高新技术产品竞争优势持续显现，今年前5个月高新技术产品出口额增长7.4%。
三是市场多元化推进，全球布局优化。面对美国关税压力，中国积极拓展海外市场，推进市场多元化战略。伴随“一带一路”倡议持续推进以及相关多边或双边经贸合作协议的不断推进，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中的布局更加均衡，降低了对美国单一市场的依赖，增强了供应链韧性。特别是在贸易结构上，对美出口依赖度从2018年的19.2%降至2025年1至5月的12%，对美货物贸易占贸易总额占比已下降至9.6%，而对东盟出口占比升至16.8%，形成“东西双向互济”的贸易新格局。2025年1至5月，我国与东盟、欧盟、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进出口额分别增长9.1%、2.9%、4.2%。
《金融时报》记者：请您简要分析一下，中国应对美国关税政策所做的努力，取得的成效如何？
宗良：一是针对美国关税政策，中国展现出坚定的立场与多维度的应对策略。当美国出台不合理关税政策、试图通过经济霸凌手段谋取私利时，中国第一时间表明坚决反对的态度，并迅速采取反制措施。2025年4月美国宣布对中国输美商品征收“对等关税”，中国迅速发布了同等税率的反制举措，展现出捍卫自身权益的果断与决心，彰显大国风范。同时，又展现了比较灵活、务实的策略，中美在瑞士日内瓦就经贸会谈发布联合声明以及中美经贸团队在伦敦举行中美经贸磋商机制首次会谈，为中美经贸关系的正常开展注入了动力。
二是加强与其他经济体的沟通与协作。中国推动“一带一路”倡议持续深入发展，加强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贸易往来和经济合作。在东南亚、中亚、非洲等地区，贸易份额不断攀升。通过与这些国家构建更紧密的经贸联系，拓展了国际市场空间，降低对单一美国市场的依赖，为中国经济稳健增长提供了有力支撑。中国持续扩大面向全球的高标准自由贸易区网络，与东盟全面完成自贸区3.0版谈判。坚定维护以世界贸易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扩大同各国利益的汇合点，促进共同发展。
三是积极呼吁多边机制发挥作用，坚定反对保护主义。中国借助世界贸易组织等多边平台，针对美国违反国际贸易规则的行为提起诉讼，指控美国违反非歧视原则和关税约束义务，维护多边贸易体制的权威性与公正性。虽然世界贸易组织上诉机构因美国阻挠陷入困境，但中国联合欧盟、巴西等经济体建立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及相关胜诉结果，为维护全球公平贸易秩序贡献了力量。
总体来看，中国的持续努力取得了明显成效。中国的坚定立场增强了全球应对美国不合理关税政策的信心。推动多边机制得到全球更多经济体的支持，并成为全球的重要共识。各方愿意通过加强合作共同应对保护主义。中国经济发展的韧性与自主性不断增强，为有效抵御美国关税政策的不利影响奠定了基础。中国的相关努力为中国乃至全球经济金融发展提供了重要“稳定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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